日怪得很,在陕北这块由黄河、黄土地与黄风斗阵组成的版图上,大山的皱褶里总会隐藏着黄土地人创造的奇观。而不是在较平坦的塬地和较丰裕的小河川道间。
白家硷乡东贺家室村的党氏庄园就是距县城20多公里,深藏于无定河东岸大山皱褶里的一座城堡式窑洞建筑群。
在春夏交替的日子里,我约了几个朋友慕名乘车直抵东贺家室。出了绥德城,经过已铺满绿油油庄稼的无定河川,到了蒲家硷车子向东钻入一条深深的山沟。山沟窄的只能容下一条不宽的简易公路,车子缓缓前行,两边的山梁圪峁齐刷刷地向后涌去,挤兑得人有点喘不上气来。正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间,车子停了下来。下车一望,真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舒畅和兴奋。
这就是党氏庄园。两排山峁圪塔在这里让另一座大山牵着手围了起来,阻断了沟的延伸,形成一个很开阔的沟掌,党氏庄园就依沟掌的山坡而建。一条小溪丁冬地沿庄园脚下流过。几十株披满绿叶的柳树排在庄园石坡的一边,迎接我们进入了党氏庄园。
远望党氏庄园就像一个巨大的蜂房挂在山体的坡上,这里曾是东贺室人幸福而甜蜜的天堂。细细观赏,党氏庄园以始祖接口土窑为中心,向下向上向左向右四周扩建,十几院各自独立,互相贯通的四合院和四合头院,组成一个庞大的以窑洞为主体的建筑群。每个院落单元依山势地形而建,层层重叠伸缩尊规,掬让自然,联通有序,孔孔窑洞座座大门以及厢房、库房、草房、棚圈、道路、水路、影壁、石磨、石碾、水井在大山的一面坡上共筑共构成一幅黄土地窑洞部落的民居美丽画卷。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说:此民居从党氏四世党盛荣(1814年)开始建造,经五世“阳”字辈大兴土木,形成基本格局,历经五代近百年的艰辛创业臻至完善。党氏庄院曾建有城门、城墙垛台,还有通向山后的暗道,是防匪、防盗的一座城堡式民居建筑;在庄园内曾有两座贞节牌楼,彰显族内女性的懿德贞操。城墙牌楼虽然已被毁坏,但从遗痕上还可以看出城堡的巍峨气势,想像出牌楼的华丽气派。他还讲了一个党氏发家史的故事:党盛荣当时生活过的很艰难,因受到丈母娘的冷眼看待,舍妻抛子在雪花飘飘的寒冬来到荒凉的三边柠条梁,做起了卖黄米蒸馍的生意,决心多挣钱还丈母娘和妻子儿女一个体面。经过三年的熬煎终于挣了一大把钱又回到久别的家乡,迈出了党氏庄园创业征途的第一步。
这个简单的再不能简单的故事,是党氏家族发家史的趣话。故事的画外音是固守土地的农民很难摆脱贫穷的困境,稍事富裕的农民很难冲破小富即安小农意识的桎梏。这是几千年形成的农耕文明的痼疾。
党氏庄园经过百年风雨的冲刷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似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没有了昔日的靓丽和风光。这座曾是党氏族人生命与生活不可或缺的栖息地,精神和灵魂的寓所,或辛酸或甜蜜或哭或笑或喜或怒庞大载体的庄园,在逐渐剥离了其本来功能,窑洞建筑学、中国本源哲学、民俗风情和农耕美学成为其唯有的价值。一座看似破败的庄园实则是一座完美的农耕历史博物馆。
党氏庄园整体建筑依山体斜坡科学分布,与山、与井、与道路、与水路合理布局,保持天、地、人的和谐统一。每个单元的窑洞主体与大门、棚圈、草房、厕所等附属建筑物宾主有序各归其位,错让有致各展风姿。在山的一面坡上构造出黄土地人最美好的家园。
镶嵌在窗格上的木雕花卉和窗格本身,大门、影壁上的砖石雕刻、匾额楹联都是民俗喻体,把主人对生命的理解、人生的追求在图符的一枝一叶题匾的一撇一捺上凸显。
把民间认同的具有民俗寓意的物象诸如狮子、鹿、羊、鹊、鹤、龙、凤等祥瑞动物,松柏、莲花、梅花、竹枝等嘉花瑞草组成诸如喻意美满婚姻和多子多福的“老鼠啃南瓜”、“莲花戏牡丹”,期盼福禄的“松鹤图”、“福禄(鹿)图”、“五福流云图”,企盼吉祥的“岁岁平安”、“龙凤呈祥” 、“丹凤朝阳”图,喜庆寓意的“喜鹊登梅”、“六合同春”图,以及僻邪镇宅的“双狮图”等,既装饰美化了民居建筑,又把主人的理想、追求、期盼、希冀寄托。无论石雕、砖雕、木雕件件皆精雕细刻,得心应手。无论神禽瑞兽、祥云嘉禾都刻绘得栩栩如生,充满生命的活力。花卉,芳馨绽放;鸟儿,鸣啭枝头;龙凤,翱翔环宇,就是一朵祥云,也有生命的鲜活。党氏庄园就是黄土高坡上的一座民俗大观园。
它的民俗内涵不光体现在这些直观的图符上,窑洞修建或三孔或五孔或七孔一排,取其阳数,台阶挑石的安置也按“生、旺、死、绝”的字数来数,就是碾磨的安置也是左青龙右白虎各归其位。细细审视每一座宅院,就是研读一部陕北民居建筑风俗教科书,从中读出传承千百年的民间风俗韵味。
我用相机和党氏庄园进行了推心置腹的沟通和交流。发现逐次成为农耕文明空壳的庄园,在田园将芜面对一些装腔作势的采风、考古者,满山庄乱窜和癔病患者一样对山庄的诠释,表现出苦不堪言的痛楚和被溅踏蹂躏的无奈。因为,这些自认为带上串铃就能响天动地的人,根本不懂也永远不会懂得,农耕陕北符号式园庄的臻至消失,就是黄土高原农耕文明的羽化和圆寂,就是那段使民族历史辉煌的历史的消亡。
党氏庄园在御掉负载历史沧桑和岁月艰难,人生追求和生存方式,乃至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日出日落鸡鸣狗叫后,是否表现出轻松和坦荡,超凡和脱俗?但愿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