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义合,在一次春游途经小憩时,我惊诧于一个乡镇的街道竟会那般繁华,不属遇集日的当天,街面上堆砌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大批农民抛弃家园抛弃土地进城发展的时代,村落与乡镇都在逐步萧条荒芜,所以我同时是眼前一亮的。略微思索之后不免又添伤感,义合镇是绥德县的第一大镇,历史上还曾在义合设立过县,所以,我目测的热闹,是破败之后的,便忍不住推测其盛大的前身。
每每行走在有古迹遗存的地方,我就不由得要在脑海中幻化出它曾经的模样。当特意前往义合寻访古迹时,穿行了一遍义合老街,由东门进入,自西门走出。街道两旁的店铺被打点成崭新的模样,我自作主张地在臆想中剥掉它在时光的行进中,被现代快餐文明所披上的外衣,便清晰了布局整洁的义合城,各色人眼前晃:进城办事的乡下人,出来购物的本城人,骑着骏马的富家公子,坐着轿子的千金小姐,过路歇脚的生意人,打架闹事的泼皮,卖身葬父的穷孝女,财主家大老婆的威严强硬,财主家小老婆的低眉顺眼与风华正茂,压抑的爱恋在人群中目光相对时的慌忙躲闪,还有读书人考取功名而不得的惆怅惘然等等。
恰是下起了不小的雨,随意走进一户人家的大门,门是久远之前的古旧门,窑洞是百年前的旧窑,窑洞顶层小姐的绣花楼只留存些断壁残垣。屋里的主人走出来聊天,说到一些建筑的变化,三十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如今只剩唏嘘感慨。我不禁又想到,百年之后,或者几个百年之后,我们能给后人留下些什么,我们的城市在大一统的国度是处处的钢筋水泥,A城、B城、C城之间毫无差异,没有个性突显,礼义廉耻已是笑谈,民风民俗逐渐沦丧,金钱与奢侈是唯一的信仰。除了惶恐,除了茫然,再无任何可以提供的答案。
因了本土作家常胜国老师的小说《三十里铺》里的一个场景,我对义合城对面的紫台山别有印象。或者彼紫台山非此紫台山,但在岁月的更替中,谁又敢确定那些事情在此紫台山上未有发生过呢。拾级而上,山势并不高险,山上坐落着一座娘娘庙。我透过门缝瞻仰到娘娘的仪态,美丽、祥和、高贵、亲切,不由得暗暗向娘娘求了姻缘。其实,拜谒娘娘庙,我最先看到的是,挂在娘娘庙正殿前表彰其功德的醒目牌匾“捐资办学,造福后代”,好感便生了出来,将庙里的布施拿出来发展教育,神与照护神的人,都是值得敬重的,做了利国利民的大善事。据村民讲,每年的农历三月十八日,娘娘庙都举行盛大的庙会,香客波及四面八方,香火旺盛。
民俗文化研究学者李贵龙老师曾在网络上展示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110年前的义合西门城楼,照片由克拉克探险队中的博物学家索尔比拍摄,当时索尔比在前往兰州途经义合时,被义合的美丽山水所打动,留下此珍贵的照片。照片中的义水河、民居及所倚山势构成一幅安然祥和的城镇图,又不无神秘气息泛滥,极度诱惑人。
在义合镇的周边山上,发现了不少汉墓,退休教师王姓老头儿喜欢时常去墓地探究,王老师讲,墓地被盗有四十多处,且不论是谁盗了墓,盗了些什么,单是有这么多的汉墓,已足以让人喟叹义合的历史久远。
最是吸引我的,还数义合的美食。义合的碗肉据说是绥德境内最好吃的,就是绥德县城里的酒楼也做不出来,制作方式甚为讲究,我猜测碗肉流传的源头应该在古义合富户家的厨房。义合的刀刀碗饦韧性好,味道美,作为冷食广为流传,这与义合曾是交通要道有重要关系。如今的刀刀碗饦经营者,仍是以家庭小作坊经营为主,行走在义合乡间小路的清晨,迎面走来一对夫妇,挑着盛满刀刀碗饦和各种调料汁液的担子,夫妇将自己收拾得整洁得体,担子上的筐筐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刀刀碗饦散发着诱人胃口的香味道。
作为一个写作者,探究时空的状态与生命的本真是一件不由自主在做的事情。在义合镇路边小卖部,看到串门聊天的居民,身材肥胖的妇人在对着手里的一个小包赞叹美,并建议其他喜欢的人也去购买,不一会儿,她便和另外三个妇人在炕头上玩起了麻将。男人们话很少,他们的注意力总是在更大的事情上。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去想,他们居住的义合,过去的种种与未来的种种,配偶与孩子,收入与支出,家长里短,吃喝玩乐等等已足够填充他们的整个日出日落。
告别义合时,怅然若失,如是打开一本勾人魂魄的书,只是稍稍翻了几页,就被旁人强行夺走,好奇心愈盛,也对,一座沧桑千年的古城,怎么寻访感悟都不够的。